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续水浒传
亥民又悄悄禀道:“这些百姓实是要反。”王英亦心里惶恐,想着要杀上几个镇服大众,又想有孔宣嘱告,须问孔目。遂握了朱红笔,有意将所有缚的杀上二百,喝命将院公、郑大并吴顺老婆,连昨日逮捕的元佑党人、本城里正马小光,及患有疯癫的吴顺,一齐都捆绑阶下,却顾问孔目道:“全斩,怎样?我看都没有好人。”于庄因不敢答话,一言出口,唯恐有不少冤死鬼跟随身后,又想也没这办法,哪有同时杀二百的?遂暗自摇摇手,积些阴骘。又想要见好老包,趋前禀告道:“火场情形,连烧死军卒百姓,都当验看。”王英亦甚以为是,即命备马,又喝叫管营王永并众喽罗,将所有众人犯暂行监下。数内的院公郑大等都监入死囚牢,监候出斩。却自引喽罗及当案孔目等出衙巡视。见西街火场内余烟未熄,共烧有民房九十余间,火内捡出有二十余具骨殖,姓名男女尚未能辨。东街有男尸十五具,俱带刀棍伤,支应局外有男尸三十二具,又押尉吏书并新委的虞候副牌等巡查各处,共计有自缢妇女十九口,俱已身死,有自刎及投舂撞死者十一口,有赤体被害血肉模糊者二十三口,嗣复由井内捞出老妇的死尸七具,幼女有被玷死者六口,其余有衣襟破碎重伤身死者二十一口,个个是腿折膊烂。天气又热,腥臭满城。
再查那被缚男子四百余名,未交辰牌有囚伤身死者二十余名,王英也没有分晓,只命监管,却没主意。回衙也并不吃饭,厅外还依着体统,奏动鼓乐,王英大碗只顾吃酒,一面又叫进孔目来,修了公文,即着一新委的虞候速报与公明哥哥知道,只说有人民造反,莫说为军士奸淫激成大变。恐吃那军师吴用和各家头领耻笑。虞候领命即刻去了。
王英又派一副牌往请时迁,只说有大事商议。刚正与孔目计较怎样赍个文书去,也像体统,外面有承局来回说时观察到了。王英大喜,即叫又奏动鼓乐,率着正副牌军并虞候孔目等,大开仪门,迎至厅上。时迁把眉头紧蹙,夜来之事,已全有喽罗查报,无不悉知。当时动问道:“兄弟怎么遇这样大变动,不与史家贤弟和小兄报个信?”王英把脸儿一红,恐他讥笑,忙用话来遮掩说:“哥哥不知,这却是王大化所鼓动,要勾着崔家堡里应外合,意欲谋反。今都被兄弟捆了,现正派人去请哥哥,不曾想哥哥倒先得知了。”时迁笑着道:“也没这么伤人道理。合城妇女俱不用说,男子都监缚捆绑。照这办法,当没有世界了。今我为贤弟设法。”说着,只见后厅有两个妖娆妇人都立在屏风后,半遮着脸儿看着时迁笑,王英把恶眼一睁,吓得屏后妇人笑着跑去。时迁已早经觑见,叹口气道:“兄弟兄弟,你这又错了。军师当日怎样嘱咐你的?怕你就犯个色字!因为公明哥哥一力抬举你,你该也争口气,就叫我弟妇闻知,也须有老大不便。”因嘱告王英道:“你快遣去,不要这狐媚子。”王英还正在热火儿上,哪里能舍却?勉强答应着,吩咐备酒,要先与时观察饮三杯。时迁也见他不肯,不再则声,饮了三杯,叫人又传了言语,先将那缚的人民全行开释。
可巧吴德这时又具张书状上来,状告是儿子吴顺忤逆不孝,有勾结里正马小光谋叛实据,今幸有大王虎威,连儿媳任氏俱吃捕获,请即明正典刑,为不孝不忠者戒。孔目也细把呈状讲与王英听,时迁一旁道:“这些鸟男女不是好人,宜取出吴顺来问明再理会。这厮有老掏灰的匪名,不要吃他骗了。”孔目亦不敢多言,退出厅外。
王英因得这呈状,甚是欢喜,当着时迁面前不好透露,至晚把时迁送走,遂唤了亥民来入厅赐坐。王英动问道:“吴顺这事,你看怎样?”亥民与吴德一气,便进言道:“吴顺该斩。大王宜即降钧旨,方可镇摄。”王英踌躇着道:“但有一件,适有时观察使很是不乐,眼见都四民失业,人怀怨望,若再杀人,你道好么?”亥民笑着道:“这有何妨?小的与大王效力,事事尽心。吴德因恶他儿子,早要处治。大王若肯作主时,他愿以财宝孝敬,叫我又带来房田文书,求予盖印。只怕要不杀吴顺,他日后出去时与他两个兄弟相争产业,以此要求恳大王与他作主。在我因想着吴德既肯孝敬大王,又怕人怨望,乐得杀了吴顺,两全其美。就梁山宋大王得知了,我们把一切罪过都委在吴顺和里正院公身上,就说全城民望俱是吴顺院公等几人激的,他等又勾结土匪,奸占妇女,若这样说,不但把大王美誉增上几倍,就闹事军卒们也算没闹事,一面也出张告示,晓喻大众,就说把首恶枭了首,其余胁从一律从宽就着。也恫吓买卖家照常营业。小的因想这办法最好不过,其名叫贾祸于民,成圣成贤的捷径,不知道大王意下以为何如?”
王英想了想道:“这主意却是好。”但又想道时迁嘱告不叫杀人,又愁了半日道:“杀是杀的,只恐又惹人怨恨。梁山知道,声名亦很是不好。”亥民笑着道:“这有何难?大王要讨好名声,自有办法。明日我就叫百姓与大王挂个匾额,再送些功德牌来,制作些万民衣,制些万民伞,都来与大王献挂。那时就任是谁说大王,有功德在民牌匾为证,有谁敢道个不字?”王英听了大喜,说:“这个只宜速,不宜耽搁的。”亥民亦喜悦之至,回来与吴德说了,嘱他代办,即先回绸缎铺去讨了材料,亥民写匾,又传下四乡里正各处敛钱,说要与王大人恭送牌伞。百姓都得知此事,无不叫骂。有的要亲往济州去催请官军,有的怕官军不济事,都聚往梁山泊前去首告。时迁也暗将此事报于宋江。
此事要别人知道,还只罢了。独美人一丈青一闻此信,又听有妇人陪伴,犯个醋字,急来与宋太公说知,又埋怨宋江道:“都是哥哥干的好事!当日又不叫我去,这如今怎样?叫一群腌脏货把骨髓吸尽了。”宋江也勃然变色,吴用笑道:“哥哥休慌,小弟已差人去探,必有回报。”
正说着,小军来回道:“戴头领回来了。”宋江大喜,急先问民变之事是怎样要谋反,戴宗道:“哪有的事?为因王矮虎哥哥贪个色字,下面亦一齐仿效。”遂将怎样奸淫,并全城多少死伤,说了一遍。宋江把眉头蹙着,孔宣亦呈上公文,将昨日东平府王英公文、时迁密札,连朱贵酒店所接东平百姓聚众声冤的呈状,一一看过。吴用于耳边说道:“这事宜急点鲁头领前往换替。要当面瞒哄他,不可明说。恐他有一时恼怒,于弟兄颜面上多不好看。”宋江亦沉吟半晌。
为时正有史进差人来报,言目下崔家堡全已招降,民变之说益知不确。并说有东阿、平阴三处山寨,现均有招聚为首的率众投降,乞即予知寨名目,留屯各处。因近有济州探报说现有官军已至肥城,请再以水军协助,并再点马步大头领前往应援。宋江大喜道:“还是这兄弟有些谋略。”遂点派戴宗去刺探官军,派浪里白条张顺驰往肥城,又特派鲁智深换替王英,派武松为大骠骑将军接应史进。当下由军政司孔宣调拨人马,分配旗帜,即刻下山。智深也挥动禅杖,率兵前往。
且说王英尽日与粉头厮混,每天滥醉,又有亥民等恭维孝顺,说这日正午时百姓献匾,又制有万民销金伞、功德之牌、万姓之衣,厅前都预备鼓乐,悬灯结彩,喽罗也排齐队伍,预备迎接。只听有三声炮响,匾伞送到。有最好交接官府鱼肉小民的,这时都扮作绅士,齐来送匾。只见都一对一对雁行排立,又用那杂色彩绸结的,彩亭内装是万家生佛四字镂金匾,亭之左右有数对朱红牌,各都镌有金字,有功德在民、闾里蒙庥、商民爱戴、保障一方、安良除暴、保境安民字样。王英与几个粉头俱着是簇新衣服,有吴德一等人都趋向粉头前,各拜数拜,口中也不分次序,没有大小,极口都称呼夫人,自以为都得见女眷荣宠之至。吴德也自居内戚,赶着王英去呼叫姑丈,也不知由哪称起。又编成一套官衔在单名,所献匾上,写“恭颂骠骑大将军权东平府事矮虎王姑父留守德政”,大字是“民胞物与”,下面写“治下愚内侄支应局供奉小的吴德敬献”。厅外都奏动鼓乐大吹大擂,更早有支应局内,杀翻了数头牛,宰了不少猪,大桶的担来酒,绅民人等厅前大宴。
忽见小军来报:“鲁头领到了。”王英因不知何故,又想着虞候寄书尚无回信,这时怎他又来了?因急着叫粉头躲避,又叫承局喽罗赶紧往迎。又见有小军来道:“鲁头领不肯来,现他往街市买卖家问长问短,又在个酒店里讨酒吃,问何事买卖家不肯开市。”王英怪闷道:“这却作怪,问那怎地?”遂又喝喽罗再去,众人亦吓得起立,有听着喽罗们讲说过的,这位头领异常性暴,当日在东京相国寺倒拔过垂杨柳,如今到此,必然有事。遂聚着商议道:“应去迎接,才显得我们恭敬。”王英亦喝叫吹擂。
刚正忙乱,只见有小军引导一个胖大和尚,担着禅杖,胸前斜挂着数十个脑骨念珠,左摇右晃自外入来。王英与众人迎去,让至厅中,一齐都拜见跪下。智深是烂醉模样,看了众人,又见是悬灯结彩挂的牌匾,厅下又列摆红牌和衣袍伞扇等物,已早知这伙人不三不四,都是癞皮破落户。因故将铁禅杖拄在地上,把圆眼睁了睁,望着众人道:“你这伙鸟人,休要瞒洒家!你等都是鸟人,到这里作什么!”那亥民、吴德等,只想在梁山见过面,一齐跪下说道:“小人是这里绅士,支应局的干办。”王英亦替着说道:“这里也亏煞他等,为着百姓们很是出力。今日又与我送匾,吃些酒食。哥哥要不嫌腌脏时,也请入席。”智深把王英看了看,呵呵笑着道:“兄弟休管洒家,有哥哥命令来接替你。阿嫂也叫你回去。你就去罢。有我和这些鸟人在此理会。”王英也不敢多说,心下发慌,又想要回向后厅遣那粉头去,智深已由打怀内取了文书,又立要王英等引着交割。王英无奈,领着孔目并两院节级等,交了印信并各处仓库锁匙,王英亦不敢耽延,拜别上马。智深不送。亥民等亦不敢送。当日将所有的军卒,都归与智深管辖。王英往梁山去了。
且说智深唤着喽罗等来到后厅,见有妇人,提杖便赶。妇人也吓得叫苦,都被赶去。自到了正厅榻上,现成被褥,智深也放了禅杖,挂了戒刀,那数个虞候承局并衙里作公的都来参见,但有的一应公事,尽行回明。又去至城外去点了马军,将所有王英带的一律遣回,只留那住在城内左右听命的,并驻在支应局的二百军卒,共计有六百余人,暂行留住。智深也绝不言语。
次日查狱,见里正院公等都在那里哭,郑大也在那里叫骂,智深都问了名姓,当时记下。遂又赴女牢去看了任氏,叫挂出榜文去,如有冤屈准来喊告,铺户也全命开市。有冤死的俱叫报名。由此城中略为安定。
只苦是包亥民等,心中恐惧,连日与众人商议:“智深凶猛,怎样对付?”吴德亦叫着苦道:“眼见这厮要害了我,我那逆子现在也杀不成了。”褚必亮道:“你是不会。如今你制作袍服前去庆贺,过此再慢慢进步,有何不可。”包亥民道:“在我亦有个道理,他既好酒,我们就日把黄汤子送去灌他,等近便了,便可用计。”吴德道:“好好,就这么办。”三人都商议已定。
次日把酒肉担着,捧些果盒,吴德亦备了冠袍带履,同往拜见。都各自唱个喏道:“大王新任,小人因无的孝顺,特备薄礼,万望赏收。”智深也并不推辞,收下酒食,就却下冠服,道:“洒家是出了家的,不要这些耍子。”吴德因未能得脸,恐是嫌薄,遂又添些珠宝,接连又请酒宴。从这日起百般趋奉,总想要得便进言陷害吴顺,连那不遂的任氏也同杀害了,方才如意。智深亦似有体会,收了珠宝,并无谦逊。
这日又就着大厅宴请大众,叫随有闲人来观看热闹,一概都不许禁阻。又叫从牢狱里提了吴顺,不容分辩,先苦是一路打。智深又大碗斟酒,大块吃肉,并劝着大众吃酒。呵呵笑着道:“这个鸟营生,下酒也好。”吴德见吴顺受刑,心中大喜,又见有院公、里正、郑大、任氏也俱都厅下跪着。智深把一些珠宝怀内取出,笑望着吴德道:“亏你费心,洒家亦看你儿子忤逆不孝敬,今日洒家与你分了家,免后争吵。”吴德大喜道:“多感大王好意。”智深又把他呈状,和那田房文书,一团都揣在直裰内,指院公里正道:“你等也都是鸟人,怎的要反?”郑大叫骂道:“糊涂贼!去了王矮虎,换了个你。你快些杀了我,莫叫我生鸟气了。”智深已喝得大醉,指着亥民道:“兀那蠢货,你会监斩么?”亥民大喜道:“大王分派,小人遵命。有甚不会的?”智深就醉里吩咐,点派包亥民为监斩官,叫喽罗衙尉等都先去法场伺候,所有闲人不许驱赶。命行刑刽子褚必亮捧了大刀,唤齐刀杖,将郑大里正院公三人全行绑缚,也将那吴顺押着齐赴法场。只在这法场里面皂白分立,如毒雾愁云中跃出一轮红日,却又叫梁山泊里多一书生,忠义堂前增一好汉。要知是如何结果,下回分解。
第二回 赛夷吾洒泪张家店 鼓上蚤大闹安驾庄
话说鲁智深,喝命将郑大、里正等四人推赴法场,又命那亥民监斩。那时那城中百姓都抱不平,以先闻他名字认是好人,如今一看,竟比着矮脚虎还加厉害,端的是贼人堆里好人难觅,无怪有花和尚匪号。若好和尚哪能作贼?因俱将门户关闭,恨怨叫苦,有的还要看热闹,团团都跟在后面。只听有几棒锣响,那刀棒刽子手并众喽罗前排后拥护,拥着赛君实马小光,并郑大、院公、吴顺三人,俱背剪捆缚着。郑大还不住价骂,吴顺也手扶木枷和着声儿骂,又疯疯魔魔摇头笑着道:“衣冠禽兽,现在可大大发迹了!”众人都和一声好。行至法场,已早有士兵预备监刑的公案笔墨,那新派监斩官人头狗包亥民,摇摇摆摆好不得意。吴德亦高高兴兴。有行刑刽子奸刀子褚必亮,手捧法刀,押扶着里正为首,喝命都案前跪下。孔目也写了犯由,正待朗诵,只见有喽兵喊喝,分散闲人,智深由众人丛里,荷着禅杖,酒气喷喷地挤近公案。亥民要让他坐位,智深摇手,腾的就登了公案,大叫着道:“你那些鸟人,听着洒家为你们除害!”众人都心里暗道:“休鸟嚷了,这明是为害小民。与民添害,哪是除害呢?”又见那智深叫道:“兀那汉子,洒家要问你言语,你怎的骂?”只见那郑大骂道:“我怎不骂!你这么屈害人,敢怕天地也不能容。”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阿哥错了,洒家也作过军官,入过佛门,有什么不省得?你休要骂,你这样大的胆,敢杀人么?”郑大笑着道:“杀人怎的?只今生今世不能够了。来世我平你贼巢,像你这无良贼,俺俱都杀净了。”智深大笑道:“敢真的么?”遂喝叫喽罗们,先去了枷,松他绑缚,又指令褚必亮将刀与他。众人都不知怎的,郑大亦臂膊发麻,接了法刀,又见将里正、院公、吴顺都一一松了缚,智深又喝叫喽兵,将亥民、吴德、褚必亮一齐缚住,还有那送匾绅士、来观看杀人的,也全被智深瞥见,喝命缚了。吓得那当案孔目,老热的炎日底下抖成一堆。智深把禅杖在手,对众又道:“你那些鸟人听着,洒家也知道你等受他苦害,若还有赛什么管仲的,他等也俱吃拿了。洒家要与民除害。”众人都和一声好,智深就喝命郑大作行刑刽子,对里正道:“你来与洒家监斩。”怀里又取出珠宝,并吴德的房田文书,交与吴顺道:“是你那鸟爹东西,都与你罢。”随着就挥动禅杖,喝命开刀。众人都秉着诚意,齐和一声,郑大只就这一声和里,手起刀落,杀了亥民。复又一刀,除了褚必亮。智深因见那刀钝,拔了戒刀,也不用刽子拿头,斜肩带背地砍了吴德,连送匾几个人一齐砍倒。郑大还喘息未定,智深拖住道:“阿哥乏了?”遂唤着喽罗等扶他上马,将引着院公、里正并那吴顺,重复又鸣锣开道,蜂拥回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