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朝新语


  吴县黄端木向坚,父孔昭作宰滇中,姚江道梗不得归。向坚于顺治八年十二月徒步出门,涉历艰险,周遍于猺獞之地,趼足黧面,至白盐井始遇二亲。以十年六月归里,承欢二十年。

  父母殁,负土营葬。不再期得疾以殉。世称完孝。好事者为谱《三溪记传奇》。至今世多演之。

  赵恒夫吉士读书灵隐,偶憩冷泉亭,见文宗屏去驺从,携一小童入寺。良久,步行去寺。僧告赵云,黄公以尊名问僧,递与文宗。云寺中有一士子,未识其面,夜过午书声不辍,当培植之。文宗唯唯而去,僧来报喜也。赵询之,方知所僦居之旁有黄中丞鸣俊者,系文宗房师,避静寺中,绝无人知。前辈之敛迹韬光而不惮提奖后进如此。

句容笪重光未第时,梦其父曰:“汝功名在朝天宫某道士身上。”觉而异之,访其人与订交焉。既而辛卯金陵填榜,即某道士也。折卷到笪,官欲易之,道士已闻唱直书。官呵曰:“尔知笪字如何写。”道士曰:“竹下加旦字。”官曰:“数也。”

  国初时,浙江用兵。诸暨陈氏女年十六,被地匪所掠,逼之不从。杭人郭宗臣、朱瞻生、尚御公者方创义醵金赎难民,闻女之贞,亟赎之。方至家,忽友人赎一童子至,问之,即其夫也。翌日赎两妪,即其母与姑也。正惊喜问讯间,有两翁踉跄至,觅其妻,盖即女之父与翁也。两家骨肉一时完聚。人皆以为贞节所感。三人为之治酒肴,具衣帨,合卺而归之。高义亦足多也。

  五岳皆祭于山,独恒岳祭于曲阳。自汉宣帝神爵元年始。

  而恒山实在浑源州。相传舜望于山川,北至大茂山,大雪不能前,有石飞堕,遂祀焉。即今曲阳庙。石长不满丈,阔仅四尺余。濮阳苏侍郎谷疑石晋后燕云陷辽,宋遂遥祀于此。然《史》、《叹》《唐书》之文甚明。不始宋也。沈存中《笔谈》云:北岳谓之大茂山,半属契丹,以大茂脊为界。岳祠旧在山下,石晋之后稍迁近内,今祠乃在曲阳。苏说本此也。明宏治中,马端肃公曾请改祠于山,事下礼部,竟格于倪文毅公。按《南园漫录》云:倪公父谦奉命祀曲阳,祷于神。神指旁侍一人与之,生公,因名岳。以是固执不肯改祀云。顺治十七年,上允刑科给事中粘本盛之请,罢曲阳庙祀,改祀浑源。千年因循之误,至是始厘正焉。

  顺治甲午,四明金良于乡试前梦见天榜,解元乃金良也。

  寤而喜甚。及揭晓,解元乃钟朗,梦中仅见其半耳。又己亥八月再行会试,朱若臣士绶梦看榜,会元朱姓,单名金字,偏傍熙朝新语。左边不甚了了。因具呈礼部,更名镕榜发,会元则朱锦也。

  二事相类,岂神或戏之与,不然何其巧也。

  赛图字麟阁,满洲科目解元。幼贫,尝爇马通读书,尤好为诗。满洲文学之开,实自赛公始。而满洲文字则创于达海公,故谥曰文成。

  金坛蒋虎臣超,顺治丁亥探花。以编修督学顺天,事竣即告归,不过里门,溯巴峡至峨眉,寓伏虎寺。至癸丑正月,端坐说偈而逝。初生时,其祖母梦峨眉老僧至其家,故幼不茹荤。

  至是果验。

  刘克猷子壮,少颖慧,读书一目数行,属文奇肆。中崇祯庚午举人。领荐后,梦神告之曰:“尔须朱之弼作房考,方中春榜。”及至京,偶出寓散步,见数童子携书包经其门。一童特秀,出执手与谈,见其书上写学名朱之弼也。大惊,随至其家。见其父,乃开柴厂者,赠笔砚数事,珍重而别。后遭流寇之乱,屡次不赴春官。及本朝顺治己丑会试,之弼已为分校,得首卷,即刘也。

  本朝最重易名之典,京朝官惟阁臣、尚书、总宪得赐谥,侍郎以下不得与。如叶文敏文霭、沈文恪荃以久在侍从,宋端悫文运以廉介受知,加太子太保,皆予谥。盖异数也。

  顺治乙未进士李赞元,原名立。由翰林迁御史,奉命按湖北。收汉阳大猾段世昌,杖毙之。世昌谓家人曰:“少时遇道士,叩以终身。言他日遇非桃非杏、非坐非行,即禄尽时也。”

  长洲宋维新懋禧,顺治癸已补博士弟子员,秋闱报罢,即绝意进取。多智略,三遇暴客,俱以计脱。晚耽禅悦,受戒退翁和尚。常作八悔警言,曰:幼不习学老时悔,富不惜福贫时悔,酒不节饮醒时悔,赌不戒贪输时悔,建不养生卧病悔,贫不顾身倾家悔,善事因循临回悔,恶念缠绵堕落悔。真见道之熙朝新语。言也。

  昆山王圣开室毕氏,名著,书韬文,歙县人。国初时,著父剿流贼阵亡,尸为贼所得。众议请兵复仇,著谓请兵则旷日,贼知备,即于是夜率精锐入贼营。贼方饮酒,惊骇间,著手刃其渠。众溃,以兵追之,多自相践踏死者。舆父尸还,葬于金陵。于归后,裙布钗荆,无往时义勇气矣。其诗集序中有云:“梨花枪万人无敌,铁胎弓五石能关。”又云:“入军营而杀贼,虎穴深探,夺父尸以还山,龙潭妥葬。”又云:“室中椎髻,何殊孺仲之妻。陇上携锄,可并庞公之耦。”其自纪杀贼夺尸事有云:“相期智勇士,慨焉赋同仇。蛾贼一时净,万年固金瓯。”忠孝义勇兼而有之,可谓奇女子矣。



●卷二
  康熙初,孙芑瞻在丰为侍讲学士时,尝言:圣祖勤学,前古所无。坐处环列皆书籍,尤好性理五经四书。所坐室中,颜曰“敬天”,左曰“以爱己之心爱人”,右曰“以责人之心责己。”皆御笔自书。书法直逼欧颜。见章奏有德迈二帝、功过三王等语,谓:“二帝三王岂朕所能过?”戒群臣以后不许如此。陆清献公陇其尝谨述其事。

  静海宫梦仁初名宏宗,久困场屋。一夕梦乡前辈林会元春以一册予之,春字子仁,因更名梦仁。康熙庚戍果中会元。

  昆山徐司寇乾学为礼部侍郎时,朝鲜使者郑载嵩诉其国王受枉,语颇悖妄。乾学上疏劾其不敬。上喜曰:“此文有关国体。”遂升左都御史。已而王果上表请罪。

  吴人张姓,以星卜游公卿间,尝许缪念斋彤状元,康熙丁未果第一人及第。吴中惊以为神,门外车马不绝。张亦自高声价,累致千金。韩宗伯菼时教授陋巷,托友代问。张厉声曰:“此人来岁当死,还问功名乎?”及韩中会状,张遁去。

  卢陵张贞生,少人塾受经,即有志圣贤之学。官侍讲学士时,言事激切,命下考功议革职。上爱其才,止镌二级。出都时,王阮亭司寇等贼诗饯行。张《留别诗》云:“秋风送客复乘船,江远帆孤一梦悬。焚草灯前期报国,披肝殿上愿回天。

  圣明岂是诚难格,臣戆还惭术未全。赖有宗工交劝勉,临岐申熙朝新语。赠绕朝鞭。“归二年,诏以原官起用,至京卒。尝书”至危是人禽之界,吃紧在义利之关“二语于座右,以自警。

  湖州沈阁学涵,于康熙辛未闰端午御试《紫禁朱樱出上阑》诗。上阅至末句云“结根幸荷滋培久,长抱丹心对紫微。”

  嘉叹久之。曰:“沈涵故自不凡。”

  康熙四年十二月,两江总督郎廷佐奏报溧阳县民获玉玺,篆文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”十六字。

  命贮宝库,赏获玺人顾起龙等各银五十两。

  山东邱县孝子王祚昌,刲肝疗父,父病立起。奉特旨给旌,后不为例。

  本朝高文良公其倬,诗为勋业所掩,实一代作手也。尝赋《恩赏花瓴黄马褂诗》云:“冠飘孔翠天风细,衣染鹅黄御气浓。”庄雅独绝。

  汤文正公既官参议,康熙己未举鸿博,召试授侍讲,命录平日诗文进览。首篇系《亲耕耤田颂》。上肃然改容曰:“此世祖章皇帝时事。”又阅诗至末首,有“年老才将尽,忧多道转亲”之句,上伫思久之,曰:“何谓忧多道转亲。”对曰:“臣幼遭乱离,半生在忧患中,常随事体认,于道转觉亲切。

  诗辞朴拙,不胜惶恐。“天颜和霁,从容顾问甚详,一时咸叹,优礼儒臣,为国家盛事。

  范忠贞公承谟,大学士文程子。初充侍卫,复举壬辰进士,改庶吉士,授宠文院编修,官至浙闽总督。死耿逆之难。有画壁诗传于世。槜李董汉策,尚书份元孙,博闻宏览,忠贞特荐以科道用。旋被台参放归。忠贞殉难后,浙人建祠于孤山。董《往谒诗》云:“泪洒西台梦欲迷,怒涛风急拍长堤。天涯渺渺无知己,埋剑金庭伴鹤栖。握机密启意踌蹰,箧有阴符返五湖。却悔囊锥犹未试,女墙望见夜啼乌。”

康熙庚戍,一甲一名德清蔡宫赞启僔,二名德清孙司空在丰,三名长洲徐司寇乾学。即于是年十二月召对宏德殿赋诗,即日被命同直南书房,又同主顺天乡试,为鼎甲盛事。孙司空在丰充讲官时,护驾南苑。围内有獐突出,上以御用弓矢授在丰,射得之。上大喜,顾大臣曰:“孙在丰文武材也。”

  丹棱人杨鼎,幼失怙,母子茕茕相守。茅屋一椽,仅蔽风雨。鼎力耕养母,暇则钓于溪,得鱼以为母日用,言笑起居不敢有违。偶与人争,母呼之立解,虽曲直勿论也。年近三十卒。

  其母悲痛,目为之昏。所居荒棘,中心多怖。一夕,梦鼎语曰:“母勿怖,儿为母伴。”惊觉,足底有物。晨起视之,则大蛇蟠屈其上。母骇甚,恍悟梦中语。曰:“得非儿所化耶?果尔当首肯。”蛇昂首若颔之者。母床以大竹为之,竹节皆通,可藏物。蛇自床下入竹中,夕则复来。邻里闻之,叹为奇事。

  后数年,母去依舅氏,临行启视,竹中蛇已不知所往。

  康熙十七年,御史成其范题为星占之理可凭、捷音之来伊迩,请敕令军士应期征剿以奏荡平事:“臣窃惟,天道至微而难窥,非浅学所可轻议。臣以愚陋书生,何敢妄谈?但事关军国大计,不敢不据实为我皇上陈之。臣谨按,五星之占验往往不爽,惟荧惑一星,其应尤速。此司马迁所谓天子必视荧惑所在也。《天文志》曰:”荧惑行无常,出则有兵,入则兵败。

  各以其舍命国为乱为贼,为疾为丧,为饥为民,所居国受殃。

  《天官书》曰:荧惑反道二舍以上,居上三月有殃。殃速至,虽大当小。久而至,当小反大。今年十一月十五,火星退度,其在柳土者无可占验也。惟自十二月十八,火星退鬼金之宿,二十二,火星退并木之宿。自三十一度起,直至十八年正月初九退至二十五度而留。留至正月十七而止。夫鬼金之分野,贵州平越府是也。井木三十一度至二十五度之分野,云南、大理、熙朝新语。武定、姚安等府是也。据星占而论。论其时,则自十二月十八至正月十七止。论其地,则自贵州平越府起至云南八府止。此内当主贼兵自相残害。一月之内,端倪必见。五月之内,消灭无余。此必至之应也。说者曰:火星退度,亦有未必尽应者。

  臣以为火星退在四水宿则不应,盖水能克火,火故不能为厉也。

  火星退在四土宿则亦不应,盖火土相生,火亦不能为厉也。至于火退鬼金,则火能烁金。火退井木,则火逢木而愈炽。况火旺南方,鬼井皆南方之宿也。云贵皆南方之地也,反道正居其野,则逆寇之灭亡所必然耳。臣不知彼地之情形,亦不知兵家之进退,但以星气之占验,其理如此。请敕军士速应星象,以图翦灭,则荡平指日可期矣。如果臣言不谬,伏乞睿鉴施行。“

  奉旨:“知道了。该都知道。钦此。”是年吴三桂病死,次年世璠伏诛,云南平。

  归安严侍郎我斯尝梦至一山僧舍中,见座师及房师诸同年俱僧服,讶之。诸公曰:“宁忘却此地耶?”因问山何名,僧云崧山。忽悟曾晒鞋于阶,视之,尚未燥。寻寤,数日卒。口占偈云:“误落人间七十年,今朝重返旧林泉。崧山道侣来相访,笑指黄花白鹤前。”

  山西卫既齐官检讨,以言事忤旨,谪霸州州判。翰林建言,既齐其一也。历官至顺天府尹。御史陆清献公陇其亦以言事当谪,既齐面奏:“陆为县令时深得民心,今皆恐其远谪。”遂得邀免。卫与陆初不相识。自后亦不相往来。正如祁奚不见叔向之事,人两贤之。

  丹徒张九裁字礼存,九岁通五经,壬午未冠领乡荐。丁未对策,直刺部院督抚陋弊。读卷者叹曰:“此长沙痛哭书也。”

  既奏,擢一甲二名,授编修。

  平原董讷字兹重,康熙丁未探花,由编修历官至江南总督。

以阅河事镌级,补侍读学士。民为立生祠。次年上南巡,民数千执香祠前,求仍放讷为江南官。上回銮,召讷至舟前曰:“汝做官好,江南人为汝盖一小庙矣。”因大笑。旋升漕运总督。

  德清蔡石公启僔,领顺治甲午乡荐时,尚未举子。夫人私蓄三十金,为置一妾。妾至垂泣,蔡怪而问之。曰:“吾夫以负营债,故至此。”蔡乃夜往其夫家,语之曰:“吾为尔消释此事。然我不可归,归则心迹不明。”即补被卧其家。天明召营卒至,谓曰:“汝辈违法,今不汝较,即缴券付金。”卒亦感动,不取息。命轿舁妇还夫,然后归。夫人逾年即举子。是科公车北上,有妓欲从蔡。蔡赋《罗江怨词》云:“功名念,风月情。两般事,日营营。几番搅扰心难定。欲待要倚翠偎红,舍不得黄卷青灯。玉堂金马人钦敬。欲待要附凤攀龙,舍不得玉貌花容。芙蓉帐里恩情重,怎能两事都成?遂功名,又遂恩情。三杯御酒嫦娥共。”竟去,不复顾。康熙庚戍,果以第一人及第。

  德清蔡翁筑室落成,梦人授以四红笺,各书大一字。后孙奕琛官至一品,曾孙启僔庚戍状元,元孙升元壬戍状元,彬辛酉解元,方悟四一字之兆。翁寿至百八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