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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通书
圣学第二十
“圣可学乎”?曰:“可。”曰:“有要乎?”曰:“有。”“请闻焉。”曰:“一为要。一者无欲也,无欲则静虚、动直,静虚则明,明则通;动直则公,公则溥。明通公溥,庶矣乎!”此章之指,最为要切。然其辞义明白,不烦训解。学者能深玩而力行之,则有以知无极之真,两仪四象之本,皆不外乎此心,而日用闲自无别用力处矣。
公明第二十一
公于己者公于人,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。此为不胜己私而欲任法以裁物者发。明不至则疑生。明,无疑也。谓能疑为明,何啻千里?此为不能先觉,而欲以逆诈、亿不信为明者发。然明与疑,正相南北,何啻千里之不相及乎!
理性命第二十二
厥彰厥微,匪灵弗莹。此言理也。阳明阴晦,非人心太极之至灵,孰能明之。刚善刚恶,柔亦如之,中焉止矣。此言性也。说见第七篇,即五行之理也。二气五行,化生万物。五殊二实,二本则一。是万为一,一实万分。万一各正,小大有定。此言命也。二气五行,天之所以赋受万物而生之者也。自其末以缘本,则五行之异,本二气之实,二气之实,又本一理之极。是合万物而言之,为一太极而已也。自其本而之末,则一理之实,而万物分之以为体。故万物之中,各有一太极,而小大之物,莫不各有一定之分也。此章十六章意同。
颜子第二十三
颜子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而不改其乐。”说见论语。夫富贵,人所爱也。颜子不爱不求,而乐乎贫者,独何心哉?设问以发其端。天地闲有至贵至爱可求,而异乎彼者,见其大、而忘其小焉尔。“至爱”之闲,当有“富可”二字。所谓“至贵至富、可爱可求”者。即周子之教程子,“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,所乐何事”者也。然学者当深思而实体之,不可但以言语解会而已。见其大则心泰,心泰则无不足。无不足则富贵贫贼处之一也。处之一则能化而齐。故颜子亚圣。齐字意复,恐或有误。或曰:化,大而化也。齐,齐于圣也。亚,则将齐而未至之名也。
师友上第二十四
天地闲,至尊者道,至贵者德而已矣。至难得者人,人而至难得者,道德有于身而已矣。
此峈承上章之意,其理虽明,然人心蔽于物欲,鲜克知之。故周子每言之详焉。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,非师友,则不可得也已!是以君子必隆师而亲友。
师友下第二十五
道义者,身有之,则贵且尊。周子于此一意而屡言之,非复出也。其丁宁之意切矣。人生而蒙,长无师友则愚。是道义由师友有之。此处恐更有“由师友”字,属下句。而得贵且尊,其义不亦重乎!其聚不亦乐乎!此重、此乐,人亦少知之者。
过第二十六
仲由喜闻过,令名无穷焉。今人有过,不喜人规,如护疾而忌医,宁灭其身而无悟也。噫!
势第二十七
天下,势而已矣。势,轻重也。一轻一重,则势必趋于重,而轻愈轻,重愈重矣。极重不可反。识其重而亟反之,可也。重未极而识之,则犹可は也。反之,力也。识不早,力不易也。反之在于人力,而力之难易,又在识之早晚。力而不竞,天也。不识不力,人也。不识,则不知用力;不力,则虽识无补。天乎?人也,何尤!问势之不可反者,果天之所为乎?若非天,而出于人之所为,则亦无所归罪矣。
文辞第二十八
文所以载道也。轮辕饰而人弗庸,徒饰也;况虚车乎!文所以载道,犹车所以载物。故为车者必节其轮辕,为文者必善其词说,皆欲人之爱而用之。然我饰之而人不用,则犹为虚饰而无益于实。况不载物之车,不载道之文,虽美其饰,亦何为乎!文辞,艺也;道德,实也。笃其实,而艺者书之,美则爱,爱则传焉。贤者得以学而至之,是为教。故曰:“言之无文,行之不远。”此犹车载物,而轮辕饰也。然不贤者,虽父兄临之,师保勉之,不学也;强之,不从也。此犹车已饰,而人不用也。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,艺焉而已。噫!弊也久矣!此犹车不载物,而徒美其饰也。或疑有德者必有言,则不待艺而后其文可传矣。周子此章,似犹别以文辞为一事而用力焉。何也?曰:人之才德,偏有长短,其或意中了了,而言不足以发之,则亦不能传于远矣。故孔子曰:“辞达而已矣”。程子亦言:“酉铭吾得其意,但无子厚笔力,不能作耳。”正谓此也。然言或可少而德不可无,有德而有言者常多,有德而不能言者常少。学者先务,亦勉于德而已矣。
圣蕴第二十九
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,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说见论语。言圣人之教,必当其可,而不轻发也。子曰:“予欲无言。天何言哉!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”说亦见论语。言圣人之道,有不待言而显者,故其言加此。然则璧人之蕴,微颜子殆不可见。发圣人之蕴,教万世无穷者,颜子也。圣同天,不亦深乎!蕴,中所畜之名也。仲尼无迹,颜子微有迹。故孔子之教,既不轻发,又未尝自言其道之蕴,而学者惟颜子为得其全。故因其进修之迹,而后孔子之蕴可见。犹天不言,而四时行,百物生也。常人有一闻知,恐人不速知其有也,急人知而名也,薄亦甚矣!圣凡异品,高下悬绝,有不待校而明者。其言此者,正以深厚之极,警夫浅薄之尤耳。然于圣人言深,常人言薄者,深则厚,浅则薄,上言首,下言尾,互文以明之也。
精蕴第三十
圣人之精,画卦以示;圣人之蕴,因卦以发。卦不画,圣人之精,不可得而见。微卦,圣人之蕴,殆不可悉得而闻。精者,精微之意。画前之易,至约之理也。伏羲画卦,专以明此而已。蕴、谓凡卦中之所有,如吉凶消长之理,进退存亡之道,至广之业也。有卦则因以形矣。易何止五经之源,其天地鬼神之奥乎!阴阳有自然之变,卦画有自然之体,此易之为书,所以为文字之袓,义理之宗也。然不止此,盖凡管于阴阳者,虽天地之大,鬼神之幽,其理莫不具于卦画之中焉。此圣人之精蕴,所以必于此而寄之也。
干损益动第三十一
君子干干,不息于诚,然必惩忿窒欲,迁善改过而后至。干之用其善是,损益之大莫是过,圣人之旨深哉!此以干卦爻词、损益大象,发明思诚之方。盖干干不息者,体也;去恶进善者,用也。无体则用无以行,无用则体无所措。故以三卦合而言之。或曰:“其”字亦是“莫”字。“吉凶悔吝生乎动。”噫!吉一而已,动可不慎乎!四者一善而三恶,故人之所值,褔常少而祸常多,不可不谨。此章论易所谓“圣人之蕴”。
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
冶天下有本,身之谓也;治天下有则,家之谓也。则,谓物之可视以为法者,犹俗言则例、则样也。本必端。端本,诚心而已矣。则必善。善则,和亲而已矣。心不诚,则身不可正;亲不和,则家不可齐。家难而天下易,家亲而天下疏也。亲者难处,疏者易裁,然不先其难,亦未有能其易者。家人离,必起于妇人。故睽次家人,以“二女同居,而志不同行”也。睽次家人,易卦之序,二女以下,睽彖传文。二女,谓睽卦兑下离上,兑少女,离中女也。阴柔之性,外和悦而内猜嫌,故同居而异志。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,舜可襌乎?吾兹试矣。厘,理也。降,下也,嫣,水名。汭,水北,舜所居也。尧理治下嫁二女于舜,将以试舜而授之天下也。是治天下观于家,治家观身而已矣。身端,心诚之谓也。诚心,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。不善之动息于外,则善心之生于内者无不实矣。不善之动,妄也;妄复,则无妄矣;无妄,则诚矣。程子曰:“无妄之谓诚。”故无妄次复,而曰“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”。深哉!无妄次复,亦卦之序。先王以下,引无妄卦大象,以明对时育物,唯至诚者能之,而赞其旨之深也。此章发明四卦,亦皆所谓“圣人之蕴”。
富贵第三十三
君子以道充为贵,身安为富,故常泰无不足。而铢视轩冕,尘视金玉,其重无加焉尔!此理易明,而屡言之,欲人有以真知道羲之重,而不为外物所移也。
陋第三十四
圣人之道,入乎耳,存乎心,蕴之为德行,行之为事业。彼以文辞而已者,陋矣!意同上章。欲人真知道德之重,而不溺于文辞之陋也。
拟议第三十五
至诚则动,“动则变,变则化”故曰:“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,拟议以成其变化。”中庸、易大传所指不同,今合而言之,未详其义。或曰:至诚者,实理之自然;拟议者,所以诚之之事也。
刑第三十六
天以春生万物,止之以秋。物之生也,既成矣,不止则过焉,故得秋以成。圣人之法天,以政养万民,肃之以刑。民之盛也,欲动情胜,利害相攻,不止则贼灭无伦焉。故得刑以冶。意与十一章略同。情伪微暧,其变千状。茍非中正、明达、果断者,不能治也。讼卦曰:“利见大人,”以“刚得中”也。噬嗑曰:“利用狱”,以“动而明”也。中正,本也;明断,用也。然非明则断无以施,非断则明无所用,二者又自有先后也。讼之中,兼乎正;噬嗑之明,兼乎达。讼之刚,噬嗑之动,即果断之谓也。呜呼!天下之广,主刑者民之司命也。任用可不慎乎!
公第三十七
圣人之道,至公而已矣。或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天地至公而已矣。”
孔子上第三十八
春秋,正王道,明大法也,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。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,所以惧生者于后也。宜乎万世无穷,王祀夫子,报德报功之无尽焉。
孔子下第三十九
道德高厚,教化无穷,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,其惟孔子乎!道高如天者,阳也;德厚如地者,阴也;教化无穷如四时者,五行也。孔子其太极乎!
蒙艮第四十
“童蒙求我”,我正果行,如筮焉。筮,叩神也。再三则渎矣,渎则不告也。此通下三节,杂引蒙卦彖、象而释其义。童,稚也。蒙,暗也。我,谓师也。噬,揲蓍以决吉凶也。言童蒙之人,来求于我以发其蒙,而我以正道,果决彼之所行,如筮者叩神决疑,而神告之吉凶,以果决其所行也。叩神求师,专一则明。如初筮则告,二三则惑,故神不告以吉凶,师亦不当决其所行也。“山下出泉,”静而清也。汩则乱,乱不决也。“山下出泉”,大象文。山静泉凊,有以全其未发之善,故其行可果。汩,再三也。乱,渎也。不决,不告也。盖汩则不静,乱则不清。既不能保其未发之善,则告之不足以果其所行,而反滋其惑,不如不告之为愈也。慎哉!其惟“时中”乎!时中者,彖传文,教当其可之谓也。初则告,渎则不告;静而凊则决之,汩而乱则不决。皆时中也。“艮其背,”背非见也。静则止,止非为也,为不止矣。其道也深乎!此一节引艮卦之象而释之。艮,止也,背,非有见之地也。“艮其背”者,止于不见之地也。止于不见之地则静,静则止而无为,一有为之之心,则非止之道矣。此章发明二卦,皆所谓“圣人之蕴”,而主静之意矣。
太极通书后序
建安本
朱熹
右周子之书一编,今舂陵、零陵、九江皆有本,而互有同异。长沙本最后出,乃熹所编定,视他本最详密矣,然犹有所未尽也。盖先生之学,其妙具于太极一图。通书之言,皆发此图之蕴。而程先生兄弟语及性命之际,亦未尝不因其说。观通书之诚、动静、理性命等章,及程氏书之李仲通铭、程邵公志、颜子好学论等篇,则可见矣。故潘凊逸志先生之墓,叙所著书,特以作太极图为称首。然则此图当为书首,不疑也。然先生既手以授二程本,因附书后。祁宽居之云。传者见其如此,遂误以图为书之卒章,不复厘正。使先生立象尽意之微旨,暗而不明。而骤读通书者,亦复不知有所总摄。此则诸本皆失之。而长沙通书因胡氏所传篇章,非复本次,又削去分章之目,而别以“周子曰”者加之,于书之大义虽若无所害,然要非先生之旧,亦有去其目而遂不可晓者。如理性命章之类。又诸本附载铭、碣、诗、文,事多重复。亦或不能有所发明于先生之道,以幸学者。故今特据潘志置图篇端,以为先生之精意,则可以通乎书之说矣。至于书之分章定次,亦皆复其旧贯。而取公及蒲左丞、孔司封、黄太史所记先生行事之实,删去重复,合为一篇,以便观者。盖世所传先生之书、言行具此矣。潘公所谓易通,疑即通书。而易说独不可见,向见友人多蓄异书,自谓有传本,亟取而观焉,则浅陋可笑。皆舍法时举子葺缀绪余,与图说、通书绝不相似,不问可知其伪。独不知世复有能得其真者与否?以图、书推之,知其所发当极精要,微言湮没,甚可惜也!熹又尝读朱内翰震进易说表,谓此图之传,自陈搏、种放、穆修而来。而五峰胡公仁仲作通书序,又谓先生非止为种、穆之学者,“此特其学之一师耳,非其至者也”。夫以先生之学之妙,不出此图,以为得之于人,则决非种、穆所及;以为“非其至者”,则先生之学,又何以加于此图哉?是以尝窃疑之。及得志文考之,然后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,而非有所受于人者。公盖皆未见此志而云云耳。然胡公所论通书之指曰:“人见其书之约,而不知其道之大也;见其文之质,而不知其义之精也;,见其言之淡,而不知其味之长也。人有真能立伊尹之志,修颜子之学,则知此书之言包括至大,而圣门之事业无穷矣。”此则不可易之至论,读是书者所宜知也。因复掇取以系于后云。干道己丑六月戊申、新安朱熹谨书。